週末晚上的浴室,陳烈受傷的右腳裹著厚厚的紗布和防水套,醫生囑咐「嚴禁沾水」。但這對於有潔癖且剛在籃球場滾了一身灰的他來說,簡直是酷刑。
「哥!哥!救命啊!」浴室裡傳來陳烈殺豬般的嚎叫,「我夠不到背! 洗髮精泡沫進眼睛了!我要瞎了!」
我正坐在客廳看書,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。這已經是第十次了。前九次分別是:毛巾掉地上、沐浴露擠太多滑倒了、單腳跳累了、水溫不對、鏡子起霧看不清路……
「陳烈,你是手斷了嗎?」我合上書,走到浴室門口,隔著門喊道,「你自己不是說你是老虎嗎?老虎洗澡還要人伺候?」
「老虎也有受傷的時候啊!」陳烈在水霧中哀嚎,聲音帶著哭腔,「哥,求你了,快進來幫我搓一下背!不然我今天晚上睡不著覺,明天就會失眠,失眠就會影響大腦發育,以後就考不上大學,然後就會淪為乞丐……」
「停。」我打斷他的胡扯,嘆了口氣,「把門鎖打開,我進去。但說好,只搓背,其他地方自理。」
「遵命!長官!」
我推開門,一股熱騰騰的水汽撲面而來。浴室裡霧氣繚繞,能见度極低。陳烈正單腳站在防滑墊上,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,上半身赤裸,滿頭都是白色的泡沫,像個頂著雲朵的落湯雞。
「快快快!這裡!左邊肩胛骨那裡癢死了!」他指著自己的後背,身體搖搖欲墜。
我捲起袖子,拿起浴球:「站穩了,別亂動。你現在平衡感为零,摔一跤可不是鬧著玩的。」
「放心,有你在嘛!」陳烈嘿嘿一笑,完全放鬆了警惕。
我開始幫他搓背。或許是因為泡沫太滑,或許是他太興奮,當我用力擦過他背上的一塊頑固污垢時,陳烈突然怪叫一聲:「哎喲!輕點!那是我的痛點!」
他一激動,受傷的右腳猛地一縮,整個人失去平衡,向後仰倒。
「小心!」我眼疾手快,一把撈住他的腰,試圖將他拉回來。
然而,地面全是水和泡沫,摩擦力幾乎为零。
「哇啊啊啊——」陳烈驚慌失措地揮舞著雙手,想要抓住什麼支撐物。結果,他一手抓住了我的衣領,另一手死死摟住了我的脖子。
慣性讓我們兩人同時向后倒去。
為了保護他的頭不撞到瓷磚,我下意識地墊在了他身下。
砰!
我們狼狽地摔在濕漉漉的地板上。姿勢極為詭異:
我仰面躺在地上,陳烈則跨坐在我身上,雙手緊緊扣著我的肩膀,兩張臉相距不到五公分。他的浴巾因為剛才的掙扎鬆開了大半,滑落到了腰間,而我則被他壓得喘不過氣,眼鏡上也蒙了一層水霧。
「哥……你沒事吧?」陳烈趴在我身上,驚魂未定地眨著眼,睫毛上还掛著水珠。
「你先起來……」我艱難地說道,「很重……」
就在這時,浴室門外傳來了林阿姨焦急的聲音:「阿遠?小烈?怎麼這麼大動靜?是不是摔倒了?媽進來看一眼啊!」
「別進來!」我和陳烈異口同聲地大喊。
但已經晚了。
門把手轉動,林阿姨推門而入,嘴裡還念叨著:「有什麼不能看的,你們從小一起長大……」
她的話戛然而止。
時間彷彿凝固了。
林阿姨站在門口,手裡還拿著一杯準備遞進來的溫水,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,直勾勾地看著浴室中央的我們。
視野中:
霧氣繚繞。
兩個少年衣衫不整(一個浴巾半褪,一個襯衫全濕貼在身上)。
姿勢曖昧至極(跨坐、緊抱、臉貼臉)。
空氣中還瀰漫著濃厚的沐浴露香味和某種不可言說的膠著感。
林阿姨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無數個標題:《兄弟情深變質?》《浴室激情時刻?》《這真的是我能看的嗎?》
「呃……」林阿姨發出了一個奇怪的音節,臉瞬間漲得通紅,手忙腳亂地捂住眼睛,卻又從指縫裡偷偷看了一眼,「那個……媽媽什麼都沒看見!你們繼續!不對!你們快起來!穿衣服!哎呀我的天……」
說完,她像被燙到一樣,猛地退了出去,並重重地關上了門。
門外傳來她凌亂的腳步聲和自言自語:「完了完了,孩子們長大了,感情太好了也不是好事啊……我要不要告訴老陳?還是先裝作不知道?哎喲這畫面太衝擊了……」
浴室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,只有花灑還在滴滴答答地漏水。
我和陳烈維持著那個姿勢,僵硬得像兩尊雕塑。
過了足足十秒鐘。
陳烈緩緩轉過頭,看著我,臉色由白變紅,再由紅變紫,最後變成了熟透的蝦子:「哥……剛才媽是不是……」
「嗯。」我平靜地回答,伸手扶正了歪掉的眼鏡,儘管上面全是水,「她看到了。」
「那她會不會以為我們在……在做那種事?」陳烈的聲音都在發抖,眼神充滿了絕望,「我會被逐出家門的!我會被當成變態的!」
「根據我妈剛才的反應,她大概率已經在腦補一出八十集的家庭倫理大戲了。」我淡淡地分析道,然後用力推了他一把,「還不趕快起來?你想讓她寫第二部續集嗎?」
陳烈如夢初醒,慌忙从我身上爬起來,手忙腳亂地拉起浴巾裹好,差點再次摔倒。
「怎麼辦怎麼辦?」他在狹小的空間裡團團轉,單腳跳得像隻熱鍋上的螞蟻,「哥,你要幫我解釋啊!你就說是我滑倒了,你救我!對!就是這樣!」
我站起身,擰乾衣服上的水,無奈地看著他:「陳烈,你冷靜點。越描越黑。而且,剛才你的叫聲那麼大,加上這個姿勢,解釋起來很有難度。」
「那我死了算了!」陳烈悲憤地把頭撞在牆上(輕輕地),「以後我還怎麼面對媽?怎麼面對爸?怎麼面對鄰居?『嘿,那就是那個在浴室裡跨坐在他哥身上的傢伙』……」
「別自我加戲了。」我打開門,深吸一口氣,「出去面對現實吧。只要我們坦蕩蕩,尷尬的就是別人。」
我們走出浴室,來到客廳。
林阿姨正端坐在沙發上,表情嚴肅,手裡捧著那杯溫水,眼神飄忽不定,不敢看我們。父親也聞訊趕來了,一臉茫然地看著老婆:「怎么了?孩子摔傷了沒?」
林阿姨咳嗽了一聲,清了清嗓子,用一種極其不自然的溫柔語氣說道:「沒……沒事。就是滑了一下。阿遠很勇敢,救了小烈。你們兄弟倆……感情真好啊。真的,太好了。」
她說「太好了」的時候,牙齒咬得咯咯響,眼神裡透著一股「我都懂,不用說了」的複雜情緒。
陳烈臉紅得像要滴血,低著頭小聲說:「媽,真的只是意外……」
「我知道!我知道!」林阿姨連忙打斷,揮手像趕蒼蠅一樣,「意外!都是意外!快去吹頭髮!別感冒了!今晚早点休息!早點休息!」
她特意強調了兩次「早點休息」,並且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們一眼,然後拉起父親:「老公,我們回房看電視去,別打擾孩子們『相處』。」
父親被莫名其妙地拉走了,臨走前還回頭疑惑地問: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他們身上怎麼那麼濕?」
「小孩子的事你別管!」林阿姨把他推進房間,砰地關上了門。
客廳裡只剩下我和陳烈。
陳烈癱倒在沙發上,雙手捂臉,發出絕望的呻吟:「完了……我在媽心裡的形象徹底毀了。她肯定覺得我是個饑渴的老虎,專門盯著哥哥不放……」
我拿起吹風機,插電,開啟熱風模式,走到他面前:「別想太多。過兩天她就忘了。」
「怎麼可能忘!那是浴室啊!那麼私密的空間!」陳烈從指縫裡看我,眼神哀怨,「哥,你負責幫我澄清好不好?你去跟媽說,是你強迫我的……不對,是你主動的……也不對!」
「閉嘴。」我把吹風機對準他那頭濕漉漉的亂髮,手指穿插其中,開始幫他吹乾,「再說話就把你扔出去。」
溫暖的風吹散了浴室帶來的寒意,也似乎吹散了一些尷尬的氣氛。
陳烈安靜下來,享受著哥哥的服務,小聲嘟囔:「哥,其實剛才……雖然很丟臉,但你接住我的時候,我還挺安心的。」
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,隨即繼續梳理他的頭髮,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笑意:「下次別再製造這種『安心』的機會了。我的心脏承受不了第二次社死。」
「嘿嘿,知道了。」陳烈咧嘴一笑,頭頂的呆毛隨著風上下跳動,「不過哥,你說媽會不會給我們準備什么避子湯之類的?」
「陳烈。」
「幹嘛?」
「如果你想今晚睡地板,可以繼續說。」
「錯了錯了!我錯了!哥你最帥了!」
窗外月色皎潔,屋內吹風機的嗡嗡聲和少年的笑鬧聲交織在一起。
雖然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「浴室誤會」,但這對歡喜冤家的生活,依舊在雞飛狗跳中充滿了溫馨與愛意。
至於林阿姨第二天偷偷在網上搜索「異父異母兄弟相處界限」並默默收藏了幾篇心理學文章的事,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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