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,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,空氣中瀰漫著雨前的潮濕與悶熱。
學校的籃球賽正進行到白熱化階段。作為主力前鋒的「老虎烈哥」,在最後一分鐘帶領球隊逆轉比分。全場歡呼聲震耳欲聾,陳烈興奮地大吼一聲,準備來個標誌性的暴扣終結比賽。
他高高躍起,像一隻真正的猛虎撲向籃筐。然而,就在落地的瞬間,對方兩名防守球員同時擠壓過來,失去了平衡。
「咔嚓。」
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骨裂聲,透過喧囂的人群,清晰地傳進了我的耳朵。
陳烈重重地摔在地上,雙手死死抱住右腳踝,臉瞬間慘白,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。他張大了嘴想要怒吼,卻因為劇痛發不出任何聲音,只能發出破碎的抽氣聲。
「烈哥!」
「受傷了!快叫救護車!」
小弟們慌亂地圍了上去,場面一度混亂。
我扔下手中的書本,撥開人群衝了進去。此時的陳烈已經疼得渾身顫抖,平日裡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,眼裡滿是痛苦和驚恐。看到我的那一刻,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顫巍巍地伸出手:「哥……好疼……我的腳……是不是斷了?」
「別動,讓我看看。」我跪在他身邊,冷靜地捲起他的褲管。腳踝已經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腫脹起來,呈現出駭人的青紫色。
「可能是韌帶撕裂或者骨折。」我迅速判斷,抬頭看向周圍慌亂的小弟,「阿豪,去叫校醫拿擔架!其他人散開,保持空氣流通!」
「可是……救護車還沒來……」阿豪急得團團轉。
看著陳烈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和緊咬的牙關,我知道等不及了。校醫室就在教學樓一樓,而救護車從校門口進來至少還要十分鐘。每一秒的延誤都可能加重傷勢。
「不用擔架了。」我站起身,背對著陳烈蹲下,語氣不容置疑,「上來。」
陳烈愣住,艱難地搖搖頭:「哥……我太重了……你背不動的……而且全是汗,髒……」
「廢話少說。」我回頭,眼神銳利地掃過他,「你是想現在疼死在這裡,還是想讓我背你去治療?選一個。」
陳烈看著我堅定的背影,眼眶突然紅了。他不再猶豫,用僅存的力氣趴到我背上,雙臂緊緊環住我的脖子,將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給了我。
「抓穩了。」
我深吸一口氣,雙手托住他的大腿,猛地站了起來。
陳烈比我高,也比結實,常年運動讓他肌肉密度極大。剛站起的瞬間,我的膝蓋微微一軟,呼吸也滯了一下。但我立刻調整重心,穩住了腳步。
「哥……放我下來吧……我自己可以跳……」陳烈在我背上掙扎著,聲音帶著哭腔,「你會累壞的……」
「閉嘴,保存體力。」我冷冷地喝止,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,「再亂動,我就把你扔下去。」
這句話顯然起了反作用,陳烈立刻乖乖不動了,只是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裡,身體因為疼痛和愧疚而微微發抖。
從籃球場到保健室,要穿過整個操場,再爬兩段樓梯。
秋風夾雜著細雨吹來,打濕了我們的衣衫。我的襯衫很快就被陳烈的汗水浸透,黏膩地貼在背上。他的體重像一座山,壓得我脊樑生疼,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。
「哥……對不起……」陳烈小聲啜泣著,熱淚滴在我的脖頸上,燙得我心口一緊,「我不該那麼逞強……我不該跳那麼高……如果我聽你的話做熱身……」
「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。」我喘著氣,調整了一下步伐,盡量讓顛簸小一些,「你是老虎,老虎受傷了很正常。養好傷,下次再跳回來就是了。」
「可是……我好怕……」陳烈的聲音顫抖著,「我怕以後再也打不了球了……我怕變成廢人……」
我停下腳步,在樓梯拐角處稍微歇了一口氣,騰出一隻手,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小腿:「有我在,你不會變成廢人。就算你真的不能打球了,我也會養你一輩子。我的獎金足夠养活一隻懶惰的老虎。」
陳烈在我背後沉默了許久,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,把臉埋得更深了:「哥……你真好……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……我聽你的話……永遠聽你的話……」
「那就先從不亂動開始。」我重新邁開步子,繼續向上攀登,「還有一層樓,堅持住。」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大腿肌肉在燃燒,肺部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。但我不敢停,也不敢慢。因為背上的這個人,是我的弟弟,是我誓要守護的「老虎」。
終於,我們衝進了保健室。
校醫早已接到通知,立刻上前接手。當我把陳烈輕輕放在診療床上時,雙腿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地打顫,差點跪倒在地。
「哥!」陳烈驚慌地想要伸手扶我,却被校醫按住,「別動!讓我檢查!」
我扶著牆壁緩了幾秒,推了推歪掉的眼鏡,強行恢復了平時的冷靜:「沒事,只是有點脫力。醫生,請務必仔細檢查他的腳踝。」
校醫檢查完畢後,鬆了口氣:「幸運的是沒有骨折,是嚴重的韌帶撕裂和關節錯位。幸好送來得及時,處理得当的話,休養三個月就能恢復訓練。如果晚半小時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聽到這個結果,陳烈長舒一口氣,癱在床上,眼淚卻流得更兇了。
我走到床邊,看著他狼狽的樣子:滿臉汗水,頭髮凌亂,校服皺巴巴的,那隻腫得像饅頭一樣的腳顯得格外刺眼。
我拿起一旁的毛巾,擰乾後輕輕擦拭他臉上的汗水和淚水,動作溫柔得不像話:「哭什麼?又不是世界末日。三個月而已,剛好讓你把落下的功課補回來。」
陳烈抓住我的手,死死不放,哽咽道:「哥,剛才你背我的時候……我覺得自己好輕……明明我那麼重……」
「因為你把信任全都交給我了。」我反握住他的手,嘴角勾起一抹疲憊卻溫暖的笑意,「只要你需要,無論多重,我都能背得動。」
這時,阿豪和小弟們終於趕到了,看到這一幕,一个个眼眶通紅。
「阿遠哥……」阿豪聲音沙啞,「您剛才背著烈哥跑完整個操場還爬了兩層樓……您的腿都在抖……」
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仍在微微顫抖的双腿,淡淡地說:「沒事,休息一會兒就好。倒是你們,以後看好你們的『老虎』,別讓他再這麼莽撞了。」
陳烈躺在病床上,看著我虛弱的樣子,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感動。他暗暗發誓:等我好了,我一定要變得更強大,強大到大可以換我來背哥哥,保護哥哥,再也不讓他為我受一點累。
窗外,雨終於落了下來,敲打在玻璃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保健室裡,燈光昏黃而溫暖。哥哥坐在床邊,握著弟弟的手,弟弟安靜地躺著,眼裡滿是依賴與愛意。
這對異父異母的兄弟,在這場意外中,再次確認了彼此在對方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位置。
「哥。」
「嗯?」
「等我好了,我還叫你哥。」
「傻瓜,你什麼時候不叫我哥了?」
「嘿嘿……我是說,我要叫你一輩子的哥。」
「好啊,一輩子就一輩子。」
雨聲淅瀝,見證著這份比血緣更深厚的親情。而那隻受傷的「老虎」,在「馴獸師」的守護下,终将再次站立,咆哮於山林之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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