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學後的操場角落,夕陽將影子拉得老長。
陳烈被林阿姨叫去幫忙買晚餐食材,暫時離開了學校。而我正坐在單槓旁的長椅上,整理著錯題集。這時,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湊了過來。
是陳烈的那群「小弟」。為首的是個叫阿豪的男生,平時跟在陳烈身後最緊,也是最咋呼的一個。此刻,他卻一臉苦大仇深,帶著另外兩個跟班,像是要進行什麼秘密談判一樣,在我面前排成一列,然後——
「噗通」一聲,三人齊刷刷地蹲下了(因為不敢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),眼神充滿了求知慾和敬畏。
「那個……阿遠哥。」阿豪搓了搓手,笑得比哭還難看,「打擾您學習了。我們有個……呃,學術上的問題,想請教您。」
我停下筆,推了推眼鏡,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:「如果是關於打架鬥毆的策略,建議你們去問教導處主任。如果是關於數學題,我可以講解基礎部分。」
「不不不!不是打架,也不是數學!」阿豪連忙擺手,壓低聲音,神神秘秘地說,「是關於……怎麼安撫烈哥!」
我微微挑眉:「陳烈?」
「對啊!」另一個小弟忍不住插嘴,「最近烈哥脾氣越來越暴躁了,特別是文化祭之後。昨天就因為有人多看了他一眼,他差點把人家桌子掀了。今天早自習,他又因為橡皮擦滾到地上沒撿起來,對著空氣罵了十分鐘。」
阿豪愁眉苦臉地接話:「以前烈哥生氣,我們遞根菸或者陪他去打球就好了。但現在……這些招數完全不管用!他甚至連球都不打了,就在那裡生悶氣,眼神嚇人得要命。我們真的怕他哪天失控傷到人,或者把自己憋壞了。」
三個少年眼巴巴地看著我,彷彿我是掌握著什麼上古秘術的神仙。
「所以,」阿豪總結道,語氣誠懇得像是在取經,「阿遠哥,您到底是用了什麼魔法?為什麼每次烈哥快要爆炸的時候,您只要摸兩下他的頭,他就立刻乖得像隻貓?能不能傳授我們一點『摸頭殺』的精髓?或者有什麼咒語?」
我看著他們那副認真求教的模樣,忍不住輕笑了一聲。
「魔法?咒語?」我合上書本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,「你們以為那是技巧嗎?」
「難道不是嗎?」阿豪瞪大眼睛,「我們也試著摸過烈哥的頭啊!結果被他一巴掌拍開,還罵我們『找死』。為什麼您摸就可以?」
我沉默了片刻,目光投向遠處操場上奔跑的學生,語氣緩緩說道:
「因為你們摸的是『校霸陳烈』,而我摸的是『弟弟陳烈』。」
三個小弟愣住,面面相覷。
「陳烈這個人,外表張牙舞爪,像隻隨時準備咬人的野獸。」我轉回頭,看著他們,眼神深邃,「但他內心其實非常缺乏安全感。他用憤怒和暴力武裝自己,是因為他害怕被忽視,害怕自己做不好,害怕失去重要的人。」
「當他發脾氣時,他並不是真的想傷害誰,而是在發出求救信號:『我很煩躁,我控制不住自己,誰來拉我一把?』」
阿豪若有所悟地點點頭:「所以……我們之前只是覺得他在發瘋,想讓他閉嘴?」
「沒錯。」我點點頭,「你們試圖用轉移注意力(打球)或同流合污(遞菸)的方式讓他停止,這在他看來,是一種『敷衍』,甚至是一種『你不懂我』的孤獨感。所以他會更憤怒。」
「那您呢?」另一個小弟好奇地問,「您做了什麼?」
「我做的是『接納』與『引導』。」我伸出自己的手,在空中比劃了一個輕柔的動作,「當他爆發時,我不會逃避,也不會指責。我會走到他身邊,用肢體接觸告訴他:『我在這裡,我看見了你的情緒,我不怕你,我也不會離開你。』」
「摸頭這個動作,在心理學上是一種強烈的安撫信號,代表著長輩對晚輩、強者對弱者的包容與寵溺。對於陳烈這樣渴望被認可卻又習慣逞強的人來說,這是唯一能讓他卸下防備的開關。」
我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但關鍵不在於『摸頭』這個動作本身,而在於摸頭之前的眼神和態度。你們必須讓他感覺到,你是真心想理解他的痛苦,而不是只想讓他安靜下來別給你惹麻煩。」
三個小聽得目瞪口呆,阿豪感嘆道:「天哪……原來這麼深奧!難怪我們學不來!我們心裡只想著『別鬧了』,而阿遠哥心裡想的是『別怕,有我在』。」
「差不多是這個意思。」我淡淡地說,「此外,還有幾點具體的操作指南,如果你們真想學的話。」
「請指教!」三人異口同聲,甚至拿出了筆記本。
「第一,時機。」我豎起一根手指,「不要在他正在氣頭上、拳頭揮出去的時候碰他。要等他動作停滯、呼吸急促但還沒完全失控的那一秒介入。」
「第二,姿勢。」我豎起第二根手指,「不要居高臨下,也不要畏畏縮縮。要平視他,或者稍微比他高一點點,展現出一種『我能掌控局面』的自信。如果你的眼神裡有一絲恐懼,他會瞬間察覺並更加暴躁。」
「第三,語言。」我豎起第三根手指,「不要說『別生氣了』『至於嗎』這種話。要說『我知道你很煩』『沒關係,我在』。先共情,再安撫。」
「最後,」我看向他們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,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你們是他的朋友,可以陪他瘋,陪他鬧。但在安撫情緒這件事上,或許……只有家人才能做到極致。你們可以嘗試在他冷靜後,給他遞瓶水,拍拍他的肩膀說句『辛苦了』,這就足夠了。」
阿豪聽完,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然後長嘆一口氣:「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啊!原來我們一直以來都用錯了方法。」
「不過,」另一個小弟突然小聲嘀咕,「阿遠哥,您剛才說的那種眼神……那種『我能掌控一切』的自信,感覺好難模仿啊。看著您的眼睛,我們都有點想乖乖聽話了。」
我愣了一下,隨即失笑:「那是因為你們心虛。如果你們真心為陳烈著想,自然也會有那樣的眼神。」
這時,遠處傳來了陳烈熟悉的喊聲:「喂!你們幾個聚在那裡幹嘛?是不是又想偷懶不去訓練?」
三個小弟嚇得一激靈,條件反射地跳了起來,緊張地看向我:「完了完了,烈哥來了!要是讓他知道我們在請教怎麼安撫他,他肯定會殺了我們!」
我從容地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:「別慌。只要你們按照剛才說的,在他發火時試著理解他,而不是對抗他,他不會對你們怎麼樣的。」
陳烈大步流星地走過來,手裡提著一堆 grocery bags,臉色果然不太好看,眉頭緊鎖:「煩死了,超市排隊排那麼久……喂,你們幾個躲什麼?看見鬼了?」
阿豪顫巍巍地看了我一眼,深吸一口氣,鼓起勇氣走上前,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,而是真誠地看著陳烈,輕聲說:「烈哥,辛苦了。排隊很累吧?我們幫您拿。」
說著,他自然地接過了陳烈手裡最重的兩個袋子。
陳烈愣住了,原本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嚥了回去。他看著阿豪,又看了看後面兩個同樣一脸真誠的小弟,眼中的戾氣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一些。
「呃……行吧。」陳烈彆扭地移開視線,小聲嘟囔,「算你們有點眼力見。」
然後,他轉頭看向我,眼神裡帶着一絲疑惑:「哥,你跟他們說什麼了?怎麼這幾個笨蛋突然變正常了?」
我微微一笑,走到他身邊,順其自然地伸手揉了揉他那因為急躁而有些凌亂的頭髮:「沒什麼,只是教他們如何與一隻『可愛的貓咪』相處罷了。」
陳烈臉一紅,抗議道:「誰是貓!我是老虎!」
「好好好,是老虎。」我笑著收回手,「走吧,回家吃飯。今晚有你喜歡的紅燒肉。」
聽到「紅燒肉」,陳烈的心情徹底好了起來,剛才的煩躁一掃而空:「真的?那快走!餓死我了!」
看著我們勾肩搭背遠去的背影,三個小弟站在原地,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又帶著幾分羨慕的神情。
「看到了嗎?」阿豪感慨地說,「這就是『純獸』功力的真正奧義啊。」
「是啊,」另一個小弟點頭如搗蒜,「不僅是技巧,更是真心。看來,想要安撫烈哥,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。」
夕陽下,少年的笑聲漸行漸遠。而關於「如何安撫校霸」的傳說,將在高二(3)班的小圈子裡,流傳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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