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前的最後一個週末,家裡瀰漫著一股低氣壓。
不是因為父母吵架,而是因為陳烈。
他正趴在客廳的茶几上,對著一張滿是紅叉的物理試卷發呆。那張卷子被揉得皺皺巴巴,又被他強行撫平,像極了他此刻糾結的心情。
「五十八分。」我坐在沙發上,手裡捧著一杯熱茶,語氣平靜地報出分數,「離及格線差兩分。根據你和林阿姨的約定,如果這次物理不及格,下週的籃球集訓就要取消。」
陳烈猛地抬頭,眼神兇狠地瞪著我:「你幸災樂禍什麼?是不是早就算準了我會考砸?」
「我不需要算準。」我放下茶杯,走到茶几旁,手指輕輕點在那幾道大題上,「這些題目,我們在複習課上都講過類似的變式。第一題,受力分析漏了摩擦力;第二題,能量守恆公式列錯了符號;第三題……你根本沒看懂題目在問什麼,就在那裡亂套公式。」
「廢話!那些字湊在一起我認識,分開我就不認識了!」陳烈煩躁地抓了抓頭髮,把筆往桌上一摔,「老子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!你這種天才懂個屁!」
他站起身,試圖用憤怒來掩飾內心的恐慌。籃球是他唯一的驕傲,如果連這個都被剝奪,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。
「坐下。」我命令道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陳烈愣了一下,本能地想反抗,但對上我那雙冷靜透徹的眼睛,他最終還是悻悻地坐回了椅子上,嘴裡嘟囔著:「憑什麼聽你的……」
「因為你想打籃球。」我直接戳中他的軟肋,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一疊整理好的筆記和幾支不同顏色的螢光筆,「而且,我也不想每天在家裡聽你抱怨沒球打,影響我的學習效率。」
我把筆記推到他面前:「這是我為你量身定製的『生存指南』。我把高二物理所有的考點,轉化成了你喜歡的籃球術語。」
陳烈疑惑地抬起頭:「籃球術語?」
「看這裡。」我指著第一頁,「牛頓第二定律 F=ma
F=ma,你就想像成你在籃下搶籃板。F
F 是你的爆發力,m
m 是對手的體重,a
a 是你把對手擠開的加速度。如果你想把那個兩百斤的中鋒撞飛,你需要多大的力?這就是公式的意義。」
陳烈的眼睛微微睜大,似乎有點聽進去了。
我繼續翻到下一頁:「還有這個,拋體運動。投籃的時候,出手角度、初速度、重力加速度,這不就是一道標準的二次函數題嗎?你平時投籃那麼準,難道是靠感覺蒙的?不,那是你潛意識裡已經計算出了最佳軌跡。現在,我們只是把這個潛意識變成顯意識的公式而已。」
陳烈盯著那些原本枯燥的公式,突然發現它們變得熟悉起來。他遲疑地拿起筆,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簡易的籃球場圖示,試著把我說的代進去。
「所以……如果我想要三分球命中率高,我就要調整這個 θ
θ 角?」他小聲問道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興奮。
「沒錯。」我點點頭,嘴角勾起一抹淺笑,「只要你把物理當成一場比賽,把每一道題當成一個防守隊員,找到他們的弱點(關鍵條件),然後用正確的戰術(公式)攻破他們。對你來說,這比解開對方的緊逼防守容易多了。」
陳烈沉默了片刻,突然抬頭看我,眼神複雜:「哥,你為了幫我,特意把物理改成籃球版?花了很多時間吧?」
「並沒有很久。」我輕描淡寫地撒謊,「我只是覺得,用你能聽懂的方式溝通,是最有效率的解決方案。畢竟,如果你的智商一直停留在這種水平,以後連給我傳球都會傳丟。」
「靠!你剛才還溫情脈脈的,下一秒就損我!」陳烈笑罵一聲,眼裡的陰霾徹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輸的勁頭,「行!既然你都做到這份上了,我要是再考不及格,我就不是陳烈!今晚我不睡了,必須把這些搞懂!」
他重新拿起筆,神情專注得像是在研究戰術板。
夜深了,客廳裡只留了一盞檯燈。
我坐在一旁改自己的競賽試題,偶爾抬頭,就能看到陳烈咬著筆桿,眉頭緊鎖地計算著什麼。每當他卡住時,我就會適時地遞過去一張提示條,或者用一句簡單的比喻點撥他。
「哥,這個動量守恆怎麼這麼難算啊?」兩個小時後,陳烈揉著太陽穴抱怨。
「想像一下快攻反擊。」我頭也不抬地說,「你和隊友一起向前跑,總動量是不變的。除非有人犯規(外力介入),否則你們的速度總和不會變。現在,對方球員撞過來,相當於施加了外力,你要怎麼保持平衡?」
陳烈想了想,眼睛一亮:「我知道了!要降低重心,分散衝擊力!所以這裡應該用矢量分解!」
「賓果。」我打了个響指,「看來你還沒笨到家。」
「去你的!」陳烈笑著把橡皮擦朝我扔過來,被我輕鬆接住。
凌晨一點,我們終於攻克了最後一道大題。
陳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骨節發出咔咔的響聲。他看著寫滿密密麻麻註解的試卷,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。
「哥,」他突然認真地叫了我一聲,「謝謝你。真的。」
「別謝得太早。」我收拾好文具,站起身,「明天早上六點起床,我要抽查背誦。如果答不出來,籃球照樣取消。」
陳烈哀嚎一聲:「不是吧?還要背?」
「物理不僅要理解,還要記憶基本概念。這是規則。」我走向臥室,回頭看了他一眼,「快去睡吧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」
躺在床上,陳烈依舊興奮得睡不著。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,看著旁邊已經閉上眼的我,小聲說道:「喂,學霸。」
「嗯?」我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。
「其實……我覺得你比我親爸還像我哥。」
我沒有睜眼,只是嘴角微微上揚:「睡吧,傻瓜。明天還要訓練你的大腦肌肉呢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……晚安,哥。」
「晚安。」
窗外的月光灑進來,照亮了兩張年輕的臉龐。一張沉靜如水,一張熱烈如火。曾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隔閡,在這一次次争吵、妥協、互助中,悄然化為烏有。
我們是不同的兩棵樹,根系卻在地下緊緊交纏,共同抵禦著風雨,迎接著屬於我們的陽光。
而明天,將會是陳烈逆襲的開始。至於我?我大概會繼續扮演那個嚴苛又溫柔的「監工」,看著這隻小野獸,一步步成長為真正的王者。
畢竟,有個能打的弟弟,未來的日子想必不會無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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