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,生物鐘準時將我喚醒。
身邊的陳烈睡得正沉,姿勢極其豪邁——他整个人呈「大」字型攤開,一條腿大剌剌地跨過了我昨晚設下的枕頭界線,直接壓在我的肚子上,另一隻手則死死拽著我的被角,口水順著嘴角流到了我的睡衣袖口上。
看著這幅景象,我無奈地搖了搖頭。這就是傳說中的「校霸」?睡相像個三歲幼兒。
我輕輕撥開他的腿,試圖起身,卻沒想到他反射性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眉頭緊皺,夢囔般地嘟囔:「別跑……錢還沒交……」
看來是做夢都在收保護費。我嘆了口氣,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:「陳烈,起床。再不起,煎蛋就要老了。」
聽到「煎蛋」兩個字,他那雙原本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,眼神從迷濛瞬間切換到警覺,隨即看清是我,才鬆開手,打了個大大的哈欠:「靠,幾點了?你怎麼不叫我?」
「叫了,你以為我在跟你搶錢,抓著我不放。」我整理好被他弄皺的睡衣,淡淡道,「去洗漱,十分鐘後早餐上桌。」
陳烈揉著亂糟糟的頭髮坐起來,盯著我看了一會兒,突然咧嘴一笑:「喂,學霸,你還真做啊?我還以為你嘴上說說而已。」
「我說過的話,通常都會兌現。除非涉及違法亂紀。」我轉身走向廚房,背對著他補了一句,「還有,把你那條跨界的腿收回去,下次再越界,我就把你踢下去。」
身後傳來他誇張的笑罵聲:「小氣鬼!睡個覺還要簽條約嗎?」
早餐桌上,金黃的單面煎蛋在盤子裡顫巍巍地晃動,蛋黃完美地保持著流動狀態,旁邊搭配著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和一杯溫牛奶。
陳烈坐下時,眼睛都亮了。他二話不說,拿起叉子戳破蛋黃,濃郁的蛋液流淌出來,裹住了吐司。他咬了一大口,滿足地瞇起眼睛:「唔……還可以嘛。沒想到你這雙手除了寫考卷,做菜也還行。」
「多吃點蛋白質,對大腦好。」我坐在他對面,優雅地切著自己的那份,「畢竟下午還有數學隨堂測驗,我不希望我的同桌因為低血糖而在考場上睡著,拉低我們班的平均分。」
陳烈嘴裡塞滿食物,含糊不清地反駁:「誰要睡覺了!老子昨天是……是地板太硬沒睡好!今天肯定精神百倍!」
他風捲殘雲般解決完早餐,抹了抹嘴,突然想起什麼似的,湊近我:「哎,哥,既然你這麼『照顧』我,那今天放學後的籃球賽,你是不是該表示表示?比如……幫我買瓶水?或者幫我擋擋那些來找茬的老師?」
我放下刀叉,推了推眼鏡,目光銳利地掃過他:「第一,學校規定禁止在教學區飲用含糖飲料,我會帶保溫杯裝白開水給你。第二,如果你又惹事需要我擋老師,那就說明你的智商不足以應對當前局面,我會選擇報警或通知家長,而不是包庇。」
陳烈翻了個白眼:「真無趣!你就不能有點人情味嗎?」
「我的人情味體現在沒把你昨晚踢被子的腳砍掉。」我站起身,拿起書包,「走吧,遲到了會扣班級分數。」
剛到校門口,氣氛就變了。
幾個染著黃毛、穿著改短校服的男生迎了上來,看到陳烈,立刻恭敬地喊:「烈哥早!」轉頭看到我時,眼神裡帶著幾分輕蔑和戲謔,「喲,這不是我們的狀元郎嗎?怎麼,今天也跟烈哥一起走?是不是又來交『友情費』了?」
為首的那個男生吹了聲口哨,伸手想拍陳烈的肩膀:「烈哥,聽說你爸再婚了?多了個書呆子哥哥?以後咱們兄弟幾個罩著你,免得被這書呆子帶壞了……」
話沒說完,一隻手穩穩地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不是陳烈,是我。
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男生,聲音不大,卻清晰得讓周圍的人都聽得見:「根據校規第十三條,在校門口聚集擾亂秩序,且著裝不符合規範,一次記警告處分兩次。如果再加上意圖勒索同學……」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螢幕上正好顯示著教導處的聯絡介面,「我想王主任現在很有空。」
那男生臉色一變,掙扎了一下:「你……你放手!你敢告狀?」
「你可以試試看。」我鬆開手,從容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剛才碰過他的手指,彷彿沾上了什麼髒東西,「另外,你左腳鞋帶散了,右邊褲管沾了泥漬,髮型違反規定超過兩公分。需要我幫你拍照存證,直接發給風紀組嗎?」
男生低頭一看,果然狼狽不堪,頓時氣焰全消,訕訕地退後兩步:「算你狠!我們走!」一群人灰溜溜地散開了。
陳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直到那群人走遠,才捅了捅我的胳膊:「喂,你剛才那招……挺帥的啊。」
「觀察力是基本素養。」我平靜地回答,繼續往前走,「他們欺軟怕硬,你越是表現得兇狠,他們越覺得你是同類,反而會拉你下水。只有用規則壓制,讓他們感到麻煩和恐懼,他們才會遠離。」
陳烈撓了撓頭,若有所思:「所以,你是在幫我樹立威信?還是單純嫌他們吵?」
「都有。」我側過頭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揚,「而且,我的弟弟,只能被我欺負。別人不行。」
陳烈愣住,隨即爆發出爽朗的大笑,一把摟住我的脖子,力道大得讓我踉蹌了一下:「哈哈哈!好好好!這句話我愛聽!行,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陳烈認定的大哥了!誰敢動你,我先廢了他!」
「放開我,衣領要被你扯變形了。」我抗議道,但並沒有真的用力掙脫,「還有,把手拿開,前面有值日生。」
「怕什麼!讓他們看!」陳烈得意洋洋地掛在我身上,像隻大型犬科動物,「看我們兄弟感情多好!」
走進教室的那一刻,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。曾經那個獨來獨往、眼神陰鬱的校霸,此刻正勾著年級第一的脖子,笑得燦爛無比;而那個一向高冷嚴謹的學霸,雖然一臉無奈,卻也沒有推開對方。
「早啊,大家。」陳烈大聲打招呼,聲音洪亮,「今天我心情好,誰要是作業沒寫,可以借我的……呃,算了,借我哥的筆記抄吧!反正他字寫得好看!」
全班嘩然。
我扶額,長嘆一口氣,却在心底某個角落,感受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暖意。
或許,有個這樣的弟弟,也不算太壞。
「陳烈。」我低声警告。
「幹嘛?」
「把你的腳從我的椅子上拿開。」
「哎呀,放鬆一下嘛!」
「三、二……」
「好好好,拿就拿,真小氣!」
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,照亮了課桌上兩本疊在一起的課本,一本工整潔淨,一本塗鴉滿滿,卻奇蹟般地和諧共存。
這對異父異母的兄弟,在這混亂又溫馨的高二時光裡,正式拉開了屬於他們的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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