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時,我正坐在書桌前整理明天的物理競賽筆記。父親推開門,身後跟著一位笑容溫婉的女士,以及一個把校服外套隨性綁在腰間、眼神像頭小野獸般的少年。
「阿遠,過來。」父親招手,語氣裡帶著久違的輕鬆,「這是林阿姨,以後她會和我們一起住。這是她的兒子,陳烈,和你同歲,也在高二,聽說……你們還在同一個班?」
我放下筆,推了推眼鏡,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個名叫陳烈的男生。他正歪著嘴笑,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,那支筆在他指尖飛快旋轉,像某種危險的信號。
「哥好。」陳烈拖長了尾音,眼神裡沒有半分敬意,反而透著一股挑釁,「久仰大名啊,年級第一的『模範生』。」
父親和林阿姨完全沒察覺空氣中微妙的電流。「太好了!家裡房間不夠,阿遠你房裡有張雙人床,你們兄弟倆先擠一擠,等下周工人來改建閣樓再說。你們在学校應該很熟吧?」
「熟得很。」陳烈嗤笑一聲,大步走進我的房間,直接把書包甩在我的乾淨床單上,「哥,今晚我睡床,你打地鋪吧?畢竟我是客人,而且……」他湊近我,壓低聲音,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,「你忘了上個月在巷口,你是怎麼乖乖把那週的生活費交給我當『保護費』的嗎?」
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,然後轉向父母,語氣平穩:「爸,媽,放心。我們會相處得很好。」
父母滿意地點頭離開,關上了房門。
剎那間,房間裡的氣氛驟降。陳烈立刻變臉,一把將我的教科書掃到地上,囂張地癱在我的床上,雙手枕在腦後:「喂,學霸,聽到了沒?老子要睡床。你去地板上鋪幾張報紙湊合一下,別逼我動手,到時候把你那張帥臉打腫了,明天怎麼去領獎?」
我彎下腰,慢條斯理地撿起地上的書,用袖口輕輕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,然後抬眼看向他:「陳烈,根據力學原理,這張床的彈簧承重分佈不均,如果你一個人躺在正中間,半小時內腰椎就會開始痠痛。更何況……」
我走到床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:「你確定要在這張床上睡?昨天我剛噴了強效驅蚊水,還混合了一點薄荷醇,專門對付那種躁動不安、體溫過高的生物。你聞聞看,是不是覺得有點頭暈?」
陳烈鼻子聳動了兩下,臉色微變。那股清涼刺鼻的味道確實讓他打了個寒顫。「靠,你陰我?」
「這是科學防護。」我淡淡地說,隨即從抽屜拿出一條薄毯,平整地鋪在地板靠近窗邊的位置,「地板我鋪了瑜伽墊,通風良好,適合你這種精力過剩的人發洩。起來。」
「我不!」陳烈猛地坐起,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,「這是我家……不對,這是現在我的床!你有本事把我扔下去啊!」
他擺出防禦姿勢,肌肉繃緊,顯然準備隨時動手。在學校裡,他就是靠這副拳頭讓一群人俯首稱臣,連我也曾被迫低頭。
我沒有動武,只是轉身走向書桌,拿起手機,語氣平淡得像在朗讀課文:「既然你不願意配合,那我只能聯繫班主任王老師了。順便提一下,今天放學後,我在操場後門看見你和隔壁職校的幾個人似乎在商量什麼『大買賣』。如果我把這段監視器畫面的備份發給王老師,再抄送一份給你媽媽……」
陳烈的瞳孔瞬間放大,原本囂張的氣焰像被澆了一盆冷水:「你……你偷拍我?」
「路過,剛好鏡頭對著那邊。」我撒謊臉不紅氣不喘,手指懸在發送鍵上,「你想試試看,是你先把我扔到地上,還是你媽先衝過來把你扔到地上?」
「卑鄙!」陳烈咬牙切齒,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,「你這個偽君子!」
「過獎。」我微微頷首,「所以,選擇權在你。地板,還是現在立刻安靜睡覺,假裝我們是相親相愛的兄弟?」
陳烈瞪了我足足十秒,喉結滾動了一下,最終憤恨地跳下床,一腳踢在我的瑜伽墊上:「行!算你狠!老子睡地板行了吧!但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怕你了!」
他重重地倒在瑜伽墊上,背對著我,渾身散發著「我很不爽」的低氣壓。
房間陷入了沉默。過了約莫十分鐘,窗外的蟬鳴聲顯得格外嘈雜。我關了檯燈,只留一盞小夜燈,繼續看了幾頁書。眼角餘光瞥見地板上的那團身影似乎動來動去,怎麼也找不到舒服的姿勢。硬邦邦的地板,對於習慣了沙發和柔軟床鋪的「校霸」來說,確實是個折磨。
又過了半小時,陳烈翻了個身,發出一聲煩躁的咂舌聲,小聲嘟囔:「媽的,這什麼破墊子,硌死了……」
我合上書,嘆了口氣。
「起來。」我說。
陳烈警覺地抬頭:「幹嘛?想趁我睡著偷襲?」
「你的脊椎側彎還沒好全,長期睡硬板床會加重症狀。」我站起身,拍了拍床單的另一側,「上來。左邊歸你,右邊歸我。中間我會放一個枕頭當界線,越界者,明天早餐取消。」
陳烈愣了一下,眼裡的防備沒那麼重了,但嘴還是硬的:「誰稀罕你的床?剛才不是說有驅蚊水嗎?」
「那是騙你的,成分是水加食用薄荷香精。」我誠實地回答,「而且,今晚降溫,地板太涼,你明天要是感冒發燒,爸媽問起來,我只能說是因為你體質太差。」
陳烈愣了兩秒,突然爆發出一陣怪笑:「哈!原來你也會說謊?學霸也會耍詐?有意思,真有意思!」
他二話不說,像條泥鰍一樣竄上了床,佔據了大半邊江山,還故意把腿伸到我的區域邊緣試探:「喂,界線在哪?我看不見啊。」
我冷靜地將那個枕頭豎立在兩人中間,然後從床頭櫃拿出一瓶溫熱的牛奶遞給他:「喝了。睡前補鈣,有助於骨骼生長,也能讓你少做噩夢。」
陳烈接過牛奶,手頓在半空,眼神複雜地看著我。他大概預想了無數種我會報復他的方式,唯獨沒想過這一杯溫熱的牛奶。
「你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他擰開瓶蓋,狐疑地問,「白天在學校裝不认识,晚上又給我喝奶?你是不是有什麼變態癖好?」
「我只是不想明天在課堂上,旁邊坐著一個因為睡眠不足而流口水、反應遲鈍的同桌,那樣會影響我的聽課效率。」我面不改色地解釋,順手幫他拉好被角,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次,「還有,關於保護費的事。」
陳烈身體一僵,握紧了牛奶瓶:「怎麼?想秋後算帳?」
「那筆錢,我記帳了。」我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認真,「利滾利,等你哪天不再需要用拳頭來證明自己的時候,連本帶利還給我。在那之前,你的安全歸我管。在校外,沒人敢動你,因為你是我的弟弟。」
陳烈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嘲諷的話,卻發現喉嚨像是被那口熱牛奶堵住了一樣。他低下頭,掩飾性地猛灌了一口奶,耳根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泛紅。
「切……誰要你管。」他小聲嘀咕,聲音卻沒有了之前的戾氣,「自作多情。」
他喝完牛奶,把空瓶放在床頭,身子往牆邊挪了挪,雖然嘴上說著嫌棄,身體卻老實地縮在了枕頭界線的左側,沒有越界。
「喂,學霸。」黑暗中,他的聲音悶悶地傳來。
「嗯?」
「明天早上……我要吃煎蛋,要單面熟的,蛋黃要流動的那種。不然我就把你藏在床底下的漫畫雜誌全部拿去燒了。」
我忍不住輕笑出聲,關掉了最後一盞燈:「成交。睡吧,陳烈。」
「叫哥!」他在黑暗裡抗議,聲音卻帶著一絲彆扭的軟糯。
「晚安,弟弟。」
「靠……」
罵聲很快消失在均匀的呼吸聲中。
狹小的雙人床上,兩個性格迥異的靈魂,一個理智冷靜,一個狂野不羈,中間隔著一個小小的枕頭界線。窗外月色如水,屋內雖擁擠,卻莫名地生出幾分踏實的暖意。
這對歡喜冤家的故事,才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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